小寒节令一至，南通这座滨江临海的千年古城，便悄然卸下温婉如绸的秋妆，披上一幅深沉而湿润的冬之长卷——墨色天光低垂，江面雾霭沉沉，海风携咸涩微凉拂过粉墙黛瓦，整座城仿佛被浸润于一泓流动的水墨之中。此处的寒意，迥异于北地的凛冽肃杀：它不似刀锋割面，却如潮汐般从长江奔涌的浑黄深处、从东海浩渺的湛蓝腹地缓缓漫溢而来，湿漉漉、沉甸甸，带着盐粒的微芒与水汽的缠绵，在肌肤上凝成薄霜，在呼吸间沁出清冽，更在血脉里织就一种绵长幽微的凉意，直抵心脾。
立于江堤远眺，风似从时光褶皱里徐徐吹来——它掠过唐代筑城时垒砌的斑驳青石基址，穿行于宋代盐场遗存的蜿蜒圩埂之间，裹挟着大江的雄浑气韵与沧海的旷远气息，将整座城温柔而坚定地揽入一片迷离空濛的意境里。狼山静卧于薄霭之中，轮廓渐次淡去，恍若一幅未干透的宋人山水手卷；防波堤畔，冰凌垂悬如琉璃帘幕，在微光中折射出细碎清辉，令人蓦然忆起《楚辞·九章》中“霰雪纷其无垠兮，云霏霏而承宇”的苍茫诗句——原来那穿越千载的湿寒诗心，早已在江海交汇处悄然落笔，无声应和。
若稽古溯源，小寒位列二十四节气第二十三位，恰居冬至与大寒之间，是隆冬最凝重的一章，亦是春讯最早伏脉的序曲。古人将其细分为三候：“一候雁北乡，二候鹊始巢，三候雉始鸲。”十二字如珠玑落盘，蕴藏天地运行的深邃律动与生命蛰伏的庄严哲思。且看失群孤雁，何以偏在此时振翅向西北？《淮南子》有言：“雁以北方为居。”它们并非盲然迁徙，而是以羽翼为尺，精准丈量着大地深处那一缕悄然萌动的阳气——那微光虽弱，却如故园灯盏，在寒夜尽头静静召唤。一个“乡”字，既指地理之向，更含精神之归；纵使万里云程、霜翎尽染，万物心中自有不可撼动的原乡。再观枝头喜鹊，不似鸿雁南翔，却于朔风最劲之时衔枯枝、啄细草，在虬枝间构筑一方歪斜却倔强的暖巢。那巢或朴拙简陋，却是生命对严冬最从容的宣言，是对未来最笃定的托付——正如《诗经·召南》所咏“维鹊有巢，维鸠居之”，千载以降，生灵始终在寒冽中执拗地编织温暖，在荒芜里播种希望。至于“雉始鸲”，虽眼下尚闻不见野鸡清越的啼鸣，但《礼记·月令》中“雉雊鸡乳”的记载早已昭示：那低回沙哑的初声，实为寒冬深处最炽热的情诗，是大地胸膛里第一声搏动的心音，预告着生死流转、荣枯相续的永恒轮回。
展开剩余53%这江海之间的冬，并非萧瑟寂寥的留白，而是一幅浓淡相宜、动静相生的岁寒长轴。漫步濠河畔的老街巷弄，家家檐角垂挂香肠、咸肉与风鸡，褐红油亮，如一串串凝固的晚霞，又似一排排随风轻摇的琥珀风铃。这腌渍风干的古老技艺，可溯至北魏《齐民要术》所载“腩炙法”的智慧结晶；千载流转中，更被江海儿女赋予独属此方水土的魂魄——肉必取本地黑猪五花，肥瘦相间、脂香丰腴；盐必用淮盐，晶莹微苦、提味增鲜；风必借江口湿润清冽的徐徐南风，日日抚过，夜夜浸润。不过旬日，肥肉已透如蜜色琥珀，瘦肉则深似沉静玛瑙，咸香醇厚中，竟悄然浮起一缕难以言喻的鲜甜——那是长江的丰沛、大海的深广，在时光的窖藏中达成的温柔和解，是水土与光阴共同谱写的味觉诗篇。菜市喧闹处，矮脚黄青菜水灵灵堆叠如碧玉小山，青翠欲滴，叶脉间还凝着晨露般的晶莹。这“冬蓄菜，经霜为美”的古训，早在范成大《吴郡志》中已有隽永注脚。主妇们提篮笑语，归家后取咸肉切丁，与新碾的软糯粳米同入锅中慢焖。待锅盖掀开刹那，热气蒸腾如云，菜色愈显青碧欲滴，米粒颗颗油润饱满，香气氤氲满室——一碗入口，暖流自喉间直抵指尖，额角微汗沁出，仿佛连陆放翁“菜把青青间药苗，豉香盐白自烹调”的南宋闲适，也随这一口温润，悄然落进今人的唇齿之间，熨帖了整个寒冬。
夜阑灯下，偶翻明人《帝京景物略》，见“九九消寒图”之雅事：自冬至日起，素梅一枝，八十一瓣，日染一瓣，瓣尽而春深。此等风雅的盼春之法，虽未盛行于江海之滨，然那份静候微光、笃信时序的温厚心境，却如江流亘古，与今人心意相通。忽忆清末张謇先生于此地兴办盐垦之壮举：隆冬腊月，朔风卷雪，他亲率民工踏霜破土、筑堤围海，四野皆是盐碱荒滩，众人多笑其痴妄。然而当料峭春风吹过百里垦区，冻土之下竟悄然泛出第一层柔嫩新绿——原来最凛冽的时节，往往深埋着最滚烫的雄心；冰棱垂挂的江岸之下，正有潮汛在暗处奔涌、积蓄，静待破冰而出的惊雷。
窗外，风仍裹着咸湿的潮气，一阵阵轻叩窗棂，如故人低语。然而我深知，江对岸的梅树已悄然孕出青涩骨朵，海那边的暖流正于幽深之处默默积聚、悄然北上。小寒这位严苛而慈悯的守门人，总爱在交出春天钥匙之前，赠予人间一场最后的、庄重的考验。然则“寒极必暖”，恰如《周易·坤卦》所昭示：“履霜坚冰至”，否极泰来，本是天地间最沉静也最磅礴的法则——冰封之下，自有春潮奔涌；至暗尽头，必有熹微初升。
于是，我安然拢了拢衣襟，任窗外风声如诉。在这江海交汇、古今相望的古城，冬已深，春未远。且静听——那第一声融冰的脆响，或许就在明日晨雾弥散、天光初透的刹那，清越而坚定，如一声悠长的春之序曲，轻轻叩响岁月之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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